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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角城:古城与峭壁的召唤(图)
2013-10-31 17:08:15   来源:第一财经日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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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作者:袁坚

  说到甘南,首先想到的总是藏传佛教寺院及草原牧场,可是这一次,我自看到“八角城”这个名字的第一眼起,就被这地方深深吸引。循着它的踪迹,一路穿过桃花三两枝的村落、青郁的群山、连绵起伏的甘加草原,直抵赫然耸立于天际的白石崖。在广袤的土地上,巨大的断崖峭壁与黄土夯筑的汉代古城遥遥相望,巨大的尺度予人以极其强烈的震憾,非亲身置于其间而不能得。

  坐在甘肃夏河红石青年旅社的餐厅,夕照透入正屋外侧加盖的半间玻璃(1327, 19.00,1.45%)暖房,驱走薄暮时分渐渐升起寒意,正屋内的布置和旅社房间一样,都是藏式的,炕座很宽,虽硬,却有色彩绚丽的靠垫,桌上的奶茶微烫,牛肉馅饼很香。但我们关于第二日行程的讨论,正陷入僵局。

  那时我们自临夏抵达夏河,并在拉卜楞寺,即藏传佛教格鲁派(黄教)六大宗主寺院之一及最高佛学学府之一,游荡了大半日;在一位青年喇嘛的引领下参观了几座最主要的佛殿与学院经堂,还凑巧旁观了难得一遇的辩经大会。那是个自成一体的世界,有它的运转方式,喜怒哀乐,一样都不少,只是与我们的不同。然后,接下来的问题就是:第二天要往哪里去?

  在藏传佛教的圣地提出这个问题,会否有就此获得顿悟的可能?但我们的困扰却很现实:原本打算去距离夏河县城仅10分钟车程、名声很大的桑科草原,却被随行的本地司机否决:“那里已经大不如前!”口吻十足是本地人谈起只有外地人才去的旅游景点的模样。上网查探情况,看到的是新搭建的大门(实际上是收费处)以及虚假的蒙古包(甘肃有蒙古包?)背后,牧场被铁丝网分割,狭隘、支离破碎,完全是失却寥廓景象的状况。

  八角城是在这种情形之下,才被提上议程。虽然在此之前我就已注意到它。谁叫“古城”这种东西,总对我构成致命吸引,更何况是汉代古城。但它并非热门旅游景点,关于它的照片和描述几近于无;孤悬在高原上、生僻处,自地图上看,距离夏河县城有35公里,需要特意绕道才能去;而最令人吃惊的是:同行的本地司机居然没听说过那个地方。

  所以我们决意要去。不仅是因为它的冷门,不仅是猎奇,更重要的是,以仅有的几张资料图片看,这座古城保存完好,包括城墙、包括城内建筑,历经漫漫数千年,如今它会是何等模样?

  在群山深处看见雪线

  离开宽阔敞亮的省道,我们弯入通往甘加乡的不起眼的县道。入口狭窄,还被两旁的树木遮蔽,稍不注意就会错过,但很像古老传说中的开篇,或意外之旅的开场。弯进去后,是一个名为王格尔塘乡的村落,两旁屋舍低矮、安宁,好些院落内都露出三两枝桃花,开得正茂。甘肃的桃小有声名,而这些冒出黄土墙外的淡粉色花瓣,更为寻常人家平添几分愉悦的生活气息。

  村落之后,便入群山。那几日车行在甘肃境内,满目皆山,但山与山又互不相同。兰州至临夏,多见黄土山丘,纵向的沟壑很深,是雨水常年冲刷的结果。虽说已经入春,且刚下过几场大雨,山上的绿意仍若隐若现、不太分明。而过了临夏、接近夏河,山貌渐变,硬石取代黄土,绿草却反而覆盖得密了。半山腰上、低矮的灌木丛里,时不时还能见到四散的羊群,有些羊甚至能爬到高高的山顶上去;还有黑色的牦牛,悠闲地在坡底食草、休憩,渐渐地呈现出藏区风貌。

  虽无茂密的森林,山势也不奇突,青山隐隐,厚重感扑面而来,又有一股令人安定的气息。

  我们的车沿着曲折回环的公路盘旋上升,视野越来越开阔,直到这一带的最高点,群山退至天际,甘加草原一览无余地出现在眼前。连绵起伏的坡地,大群牛羊散落其间,大片的云影,随高原上的风缓缓飘移。远处的群山,顶端闪烁着白色光芒——是雪线!看车载仪表,已过海拔3000米。

  在这片少有外人进入、更无游客的草原上,一切仍保持着自然淳朴风貌,母羊带着刚出生不久的小羊沿沟渠漫步,牧民骑着摩托,一阵风似地飞驰而过。时不时地冒出一群羊、几只牦牛,就在我们眼前横穿公路,我们减速慢行,它们也不惊慌,一切都在不紧不慢之中,悠悠然地进行着。就连传说中最为凶悍的藏獒,也躺卧在午后三时的阳光下沉沉睡去,慵懒松弛如一卷柔软的羊皮。但我们没有就此停留,而是不断地驱车前行,向着八角古城。在寥廓如天空、别无参照物的草原上行车久了,对距离、时间的判断开始变得模糊,不再有那种确凿无疑、不假思索的把握。于是自我意识中,傲慢、自以为是、漫不经心的部分,渐渐消解在车轮带起的尘土中。

  也不知走了多久,才看见成片的房屋,进入甘加乡,旋即又穿过它的主街,再度置身于连绵起伏的草原,空旷与宁静笼罩着偌大的天地,不见一个人影。然后,忽然间——真的是忽然间,没有任何的铺垫、过渡或者预示,一道巨大的峭壁赫然出现在眼前,结结实实地击中了我们。

  如削的铁灰色岩壁,高数百米,断然决然地拔地而起,并向东西两边伸展开去,遮断半壁天际;上方隐约可见是平坦草面,两端与群山相连,中间只留一道断口,通往不可知的地界。这座巨大峭壁所透露出来的那股,纵贯天地之间的巨大力量,仿佛就连时间也在此断裂,自它出现在眼前的那一刻起,我们所身处的世界都随之改变。视线再无法离开它;且除它之外,视野内别无他物。唯有茫茫草原、寥廓天空作为它的背景,就连历史,这人类历经了那么多的世代,而书写的成果,在它的面前都显得那样虚幻、无力,不过是一道极淡的影子。

  它究竟是什么?我竭力想要找出它的名字,又觉得任何名字都无法衬得上它,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虚妄:人所赋予的名字,一个为了自己认识方便而附的标签,在如此宏大的自然造物面前,是那样微不足道、渺如尘烟。在四顾茫然的行程中忽然撞见这断崖,犹如灵魂飞升一般,竭力想要跃迁至它的高度,所能依循的必然不是人的法则,而是某种更高的、更接近于天际的力量。

  直到回到城市,再查资料,才发现那就是甘加乡路口的标识上所示的“白石崖”,是达里加山的一部分,但如此清俊的名字,让人真的很难与那道雄浑的峭壁相关联。白石崖下还有一座藏传佛教寺院,就叫做白石崖寺,是历代贡日卡卓玛女活佛的驻锡地,那是甘加草原上的一处神秘之地,附近有许多岩洞和溶洞,相互连接,绵延不断,相传还连通着青海省内的一些圣地和寺院。

  古城内外,角楼、马匹与炊烟

  前一刻还只是隐约窥见模糊的轮廓,下一刻高大的黄土城墙便已紧贴到面前,表面因风沙剥蚀而布满孔洞,在恍如世界上最硬朗之物——峭壁的背景下,那黄土夯筑而成的高墙,竟然显得如此——柔软。默默地、亘古千年地围起一座空心十字形的城池,因外围共有8个角,其后得名“八角城”。我们驱车自南门入,城门曲折,是当年为防御手持长矛的敌人入侵而特别设计的掩护结构。然后,又是一瞬间,真的是一瞬间,便进入了一个安宁、平静,充溢着日常生活气息的村落。

  阳光透过城墙边疏落的树林倾洒下来。走在城内,街道平坦、干净,院落多开着门,经过时可以瞥见主人衣服的袍角——看他们的穿着打扮,差不多汉藏各半。有人在院子内种菜,我听见浇水时的哗哗声;年老的阿妈坐在日光底下,缝补着衣服;半露天的马厩里,马匹悠闲地活动着四蹄;还有孩子们,穿梭于巷弄中,身影消失后,清脆明朗的声音仍在墙壁间呼应、回荡。

  靠近城门处,城墙内侧有道斜坡,手脚并用,爬上墙头,城内景象一览无余:可以看到居住区、农田区及从前的兵营清晰划分的格局,房屋、院落排列整齐,横平竖直,如同棋盘格子。

  我们沿着城墙走动,当年可并行三辆马车的墙头,在千年风沙剥蚀之下,如今已变得十分狭窄,且落脚高低不平,可以看到明显的层次分化。有学者指出,这种混合了土层、卵石砂土层及嵌入夹棍的筑城技术,与西夏王陵如出一辙,据此提出这座城最初为西夏人所建的猜想,与其他学者所持的汉代或南北朝时期汉人建城的观点分庭抗礼。

  其实不管最初是何人所建,不管是属于历代的中央政权,抑或是吐蕃、西夏等偏远王朝,当这座城出现在丝绸之路的南线,作为古代陇右通往青海东南部的门户,便已注定了兵戎相见的局面。直到清朝乾隆年间,边疆稳定,才最终结束它作为军事驻地的使命。

  此后数百年,八角城渐渐成为周围牧民躲避风沙、保护牛羊的所在。如今定居在城内的居民仍有近500人,世世代代受到这座古城的庇护,并与古城一起,延续着近乎与世隔绝的生活:墙外是茫茫草原、峭壁断崖;墙内是安宁、平和,缓缓流动的古老人生。

  在绕城大半周后,我们来到东北方向的角楼,峭壁横亘眼前,而巨大的断崖就在正前方:一条小径,纤细却又有力地弯曲延展,穿过草原,直抵断口。在过去漫长的年月里,总会有人受断崖的召唤,离城远行,去到他人不曾涉足的,甚至不曾想象的地界吧!我站立在城墙头上久久眺望,回转身时,城内的炊烟已缓缓升起。吴冲/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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